今年（2025）12月中，台大無預警拆除溫州街52巷5、7號日式宿舍，但這並非單一拆除個案。實際上從去年（2024）起，位於52巷的日式宿舍群被捲入台大與住戶合作都市更新案，在台北市政府文化局列冊追蹤長達20年後，重回大眾視野。溫州街區的文史工作者發動「搶救溫州街52巷臺大宿舍群」聯署，強調此處是紀念台灣研究先驅曹永和、陳奇祿的重要場域，然而台大以經費不足為由反對保存，附近有意都更的住戶也指責保存運動忽視了他們的居住權益。最終，52巷宿舍群並未通過文資審議，8棟宿舍中僅存8號宿舍，其餘皆遭到台大總務處拆除，留下一片空蕩蕩的柏油地面。
52巷宿舍群的審議案，就如同溫州街區文資爭議的縮影。2000年代初期台大開始拆除溫州街、青田街一帶的日式宿舍，引發「青田街古蹟保存運動」；從2017年的俞大維故居開始，溫州街區的拆除行動再次掀起保存運動浪潮。在審議現場，保存運動不僅要面對台大對文資的消極態度，部分審議案更因影響了住戶參與的都更案，而須面對住戶的憤怒。為何在都更住戶眼中，都市更新與文資保存經常是一道單選題？長年出現文資爭議的台大，為何遲遲無法與保存方形成共識？
意識報參考文資會、臺大的公開資料，採訪大學里吳沛璇里長、龍安國小前家長會長郭麗雪、台灣故鄉文史協會理事長黃智慧、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學系助理教授蕭文杰等文史工作者，嘗試釐清整起文資爭議的始末。在牆垣倒下，塵埃落定的時間點，探問持續了20餘年的保存運動，尚有哪些難解的課題。
記者｜林家瑞、蔡呈璟
編輯｜方博弘
封面｜台大研究生協會
文資審議開始，拆除已在倒數計時
「單號門牌的老宿舍還有沒有新事證？」燙著一頭黑捲髮，平時慈祥的黃智慧也不得不焦急。眼看台北市文化資產審議會（文資會）在2022年否決溫州街52巷單號宿舍具文資身分後，2023年末，台大就派怪手拆除1、3號宿舍，黃智慧擔心剩下的5、7號及雙號側宿舍也難逃拆除的命運。
2016年《文化資產保存法》修正，除了在個人、團體提報文化資產的規定中，新增「於六個月內辦理審議」的期限以落實文資審議，文資類別也新增「紀念建築」類，擴大文化資產的定義。在無法得知台大拆除計畫的狀況下，溫州街地區的文資保存運動屢次利用修正後的文資法，在拆除前夕緊急將建築提報為「紀念建築」以中斷拆除工程。這次修法內容也漸漸成為他們對抗怪手的策略之一。
面對伸入52巷的怪手，投入逾二十年溫羅汀文史保存運動的黃智慧，意識到自己必須跟時間賽跑。2024年4月，黃智慧先向文化局提報單號側宿舍文史資料的新事證，盼藉文資會審議程序，暫時阻斷台大繼續拆除剩餘的5、7號宿舍。緊接著一個月後，黃智慧與其他文史工作者，聯合曹永和文教基金會與臺灣大眾史學協會等16個團體發起「搶救溫州街52巷臺大宿舍群」聯署，僅一周之內突破3000人聯署搶救故居。
「之前化學系老師的宿舍就無法引起這麼高的關注，但52巷這次是超過3000人連署，這是非常成功的。我們都很意外怎麼這麼多人認識，可見這兩個人影響力是非常巨大的。曹永和是台灣島史觀的倡議先驅，陳奇祿是文建會創立的重要推手，也與林懷民等人共同籌備公視建台。現在我們都看到這二位先驅的影響力是非常巨大的。」黃智慧語帶敬意地說。
然而，儘管破3000人連署搶救，雙號側宿舍仍在第171次文資會被判定不具文資身分，於2024年9月遭台大拆除。今年（2025）8月，第185次文資會再次針對5、7號宿舍的文資價值進行審議。文資委員認為5、7號宿舍不具有新事證，應該遵循2022年文資會的結論不給予文資身分，僅建議台大應就7號宿舍規劃紀念陳奇祿的方式。黃智慧表示，2022年時文化局的調查報告誤認為陳奇祿擔任文建會主委時已搬離7號宿舍，並未完整考量建築物的紀念價值。而此次審議文資委員在專家審議時認為7號有價值，卻在大會投票時否決，有違文資專業。
正當黃智慧還在思考其他保存宿舍的方法時，台大已悄悄開始施工。12月中，黃智慧錯愕的接到大學里吳珮璇里長的通知，5、7號宿舍已在12月1日開始施工拆除。8號宿舍的拆除時間，似乎也已開始倒數。
這三年來，溫州街52巷反覆上演救一間、拆一間的抗爭戲碼，與都市更新的進度密切相關。經過十餘年的討論，台大與住戶終於展開合作，合併52巷宿舍群與住戶的土地進行都市更新，由建商函詢台北市文化局確定宿舍是否具文資身分。文資會因此重啟2018年保存人士提報的「溫州街聚落建築群」審議案，引發這二十年來，溫州街住戶、保存運動與台大的潛在衝突。
二十年前的未解課題，如何形成拆除宿舍的導火線
大學里里長吳沛璇指出，自己支持都市更新的原因與治安考量有關。回憶起52巷宿舍群，吳里長仍語帶眷戀，「52巷真的是一個讓人家很喜歡的地方，非常的寧靜，兩旁的舊宿舍讓人感覺心情會沉澱。」身為里長，令她感到擔憂的是宿舍因缺乏管理逐漸成為了一個治安死角。2015年，國立台灣大學澳門籍僑生陳皓揚虐殺街貓「大橘子」，事發地點就在溫州街52巷，里長因此開始關注治安問題。「這件事情對我有傷害，那些愛貓的人曾對我說，里長，這些貓被虐殺是你做的嗎？」
缺乏管理的宿舍群，呈現出青田街保存運動之後，尚未被解決的課題。2002年台大推動貸款興建宿舍計畫「椰風專案」，希望將日式宿舍改建為學人宿舍，以解決缺乏政府補助的困境。2003年台大在拆除溫州街16巷2號、22巷2號日式宿舍時，連帶砍除了庭院內的老樹，幾個月後青田街的私人住宅的老樹也被檢舉過度修剪，意外地使社區居民開始關注日式宿舍的保存。「青田街古蹟保存運動」雖然在2006年因部分日式宿舍獲得文資身分而暫時畫下句點，文資保存意識卻持續在社區中紮根。龍安國小前家長會長郭麗雪、台灣故鄉文史協會理事長黃智慧，都在參與青田街保存運動後，持續投入溫州街日式宿舍群的保存，從2017年俞大維故居審議案開始，於溫州街區掀起保存運動的浪潮。
然而，在2006年僅有8棟日式宿舍獲得文資身分，未通過審議、尚在列冊或是未進行調查的日式宿舍的應該如何處理，則未有明確的共識。52巷宿舍群也是其中一個案例。2002年52巷宿舍群被列入公有建物列冊追蹤範圍。隨著保存運動的興起，「築公坊規劃設計顧問有限公司」主持人陳勤忠在2018年提報的「溫州街聚落建築群」中，也納入了52巷宿舍群，同年決議列冊追蹤，然而直到2022年，52巷宿舍群才在都市更新的需求下展開文資審議。
里長相當重視大學里的文化資產，在任內與現任大員水文化復興協會理事郭麗雪等人合作推動「尋找。霧裡薛圳」參與式預算，並將霧裡薛圳第二支線明渠提報為古蹟。鑒於52巷1到4號已十分破舊，里長思考是否能像青田七六、大院子交由廠商修復，廠商卻因為屋況不佳而不願進駐。隨著民眾的健康意識抬頭，過去的餐廳與住宅比鄰的模式也遭到住戶反對。「民眾不喜歡油煙，做生意的地方也會有很多老鼠。」「如果太晚客人都不回去，會吵到睡眠。」在找不到廠商、房屋又缺乏維護的狀況下，里長多方努力無效，只能看著他們被拆除夷為平地。
「該拆的拆，該留的我們要留。」相對於1到4號宿舍，6、7號作為陳奇祿、曹永和的故居，里長則認為可考慮保留，於是在文資保存團體提報雙號側建物時予以支持。在審議會上，里長強調龍安里、龍坡里皆有文化資產，唯有大學里沒有，「難道沒有辦法保存大安區文資廊道的最後一塊拼圖嗎？」里長難過的說。然而，期待都市更新的住戶並不諒解里長的發言，里長只能無奈地表示，「很多人想要都更，也很多人想要留下來啊！」
中斷的都市更新，宛如平行線的審議現場
在鄰近52巷的住戶眼中，搶救文資的連署如同對他們的指責，忽視他們推動都更的漫長過程。一位住戶就在文資會表示「這個聯署的第一句話是：『有文化素養的朋友們』，我不知道文化素養跟支持古蹟保存是畫上等號的，不支持就沒有文化素養嗎？」
對有意都更的住戶來說，持續多年的文資爭議使得都市更新窒礙難行。2011年附近少數住戶嘗試以私有地結合52巷宿舍群進行都更，其他多數住戶發起的都更案卻遭都更處退還。多數住戶質疑，少數住戶提起的都更案中僅有5%私有土地，在台大未同意的參與的狀況下，卻涵蓋了95%公有地。都市計畫委員會認為該案須經過台大同意，因此並未讓該案通過，不過也建議台大應負起公有土地之社會責任，在未來開發時涵蓋有都更意願的私有土地。為了回應住戶的期待，次年台大開始主導都市更新計畫，舉辦公聽會以彙整住戶的意見，首次引發52巷宿舍群的拆除危機。如建築史與文化資產研究工作者凌宗魁發動「一人一信」的策略，邀請民眾提報52巷宿舍群的文資價值，表達對事件的關注。
2024年的文史工作者的提報，再次中斷了籌組近20年的都市更新，讓文資審議的現場氛圍相當緊繃。有的住戶表示，「在 91 年的時候我們就有都更的需求，一直會勘、一直履勘……專家委員都已經認定不具有保護的必要了。」老舊的屋況，讓住戶不願意再繼續等待「我住了四、五十年，家裡水電幾乎都壞掉了。」「尤其現在地震頻繁，真的很害怕住在裡面。」
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2017年的俞大維故居（今溫州街22巷4號）審議案中。2008年附近有意都更的住戶因基地面積過小，嘗試與台大合作，合併俞大維故居進行都市更新。2017年7月，文資團體在發現建築將被拆除後，緊急將其提報為紀念建築，影響都更程序。
當時住戶不滿表示，「文資保存的議題可以在下一個戰場上見，但我們的家還有人生卻要何去何從？」住戶指出自己早已向建商再三確認過俞大維故居不具文化資產身分，並背負貸款搬到鄰近的房屋，若都更案中止自己將會背負龐大的債務。重新審議的決定讓他感到十分困惑「十多年來沒有任何一個聲音，怎麼會現在才討論說要找出新事證來反駁當時的決定呢？」
住戶與文資團體的認知落差逐漸擴大，使兩者漸行漸遠，走向對立。屢次提報、會勘與審議，都中斷了住戶的都更時程，使脫離老屋的日子愈來愈遠。文史工作者持續堅持人物紀念性，認為應該保存故居，但住戶卻認為人物即使應該紀念，也不需要透過建築形式紀念，而更應該重視其居住權益。
如此情況下，雙方在幾次審議會上陷入緊張關係：某次公聽會上住戶強調現有的文化資產利用不佳，不值得為了保存浪費人力，語畢住戶紛紛鼓掌，文史工作者語帶不快地批評，認為公有地價值不應被私有地占用，所幸市府工作人員及時表示希望大家理性討論才沒有釀成衝突。雙方成為兩條平行線，甚至在審議會上成為敵對關係，台大作為溫州街宿舍的管理者，對於宿舍卻未妥善管理，使住戶對宿舍留下破舊不堪的印象，其責任也逐漸浮上檯面。
隱身的管理者：臺大的責任？
根據都市更新條例第46條，公有土地及建物除非有其他合理使用的規劃，無法一同實施都更，否則就必須參加都更。換言之，若台大能針對52巷宿舍提出相關計畫，就不須與民眾一同都更，而無須改變現狀。台大在民眾函詢後卻未提出相關計畫，並因應過去都委會的建議，負起社會責任，同意加入都更。
台大看似在文資保存與都市更新之間面臨抉擇，實際上，兩者並不是一道單選題。都更住戶經常指責保存方忽視他們的居住權益，不過黃智慧認為，原有的土地就已經可以都更，並不涉及52巷單號側的土地。提報人陳勤忠也在1、3號遭到拆除後提出折衷方案，合併1、3號進行都更，留下5、7號宿舍作為文化資產。若是5、7號宿舍成功獲得文資身分，甚至可能使得房價上漲，帶來雙贏的結果。作為教育機構，台大應負起文資教育的責任，向都更住戶提供上述共存的選項，可惜台大最終並未採納意見。
「台大的總務處就是等他（文資）慢慢地衰敗，常常有媽媽來跟我講那個房子又被拆了。」郭麗雪表示，這是她與在地居民對溫州街的印象。住戶在審議會上也表示，如今52巷宿舍破舊不堪，沒有相當維護，房子勢必只會更加破敗，也難以理解保存價值何在。而面對缺乏管理的老屋，吳里長就算希望為溫州街保存文資，最終也只能選擇支持保存部分紀念價值較高的宿舍。縱然文化局已將宿舍列冊，但面對台大管理的疏忽與未知的都更規劃，歷次的保存運動總在循環拆除與搶救的故事。郭麗雪因此呼籲公部門合作提出區域性的規劃，將文化資產與都市計畫結合。
實際上，針對日式宿舍的去留，台大在2002年的「椰風專案」中就作出結論，希望校內土地能留給教學研究，校外的日式宿舍則改建為教職員宿舍。2020年，台大配合文化局委託臺科大執行〈溫羅汀日式宿舍調查研究及再利用可行性評估〉專案，並在2024年飯沼弘司宅（今新生南路三段16巷2號）審議案中提出，以飯沼宅多有改建不具建築特色，否定其文化資產價值。
這份評估也在52巷宿舍的審議中出現，台大以此指出建築已多有改建，希望可以解除列冊。文史工作者則聚焦在52巷宿舍群在地方文化、人物紀念上的價值，指出宿舍群見證了台灣高等教育的發展，且曾經是曹永和、陳奇祿兩位學者的故居。此外，他們也在審議會上強調，曹永和在6號宿舍居住了40年，在此完成其所有的經典研究，陳奇祿則在7號宿舍居住長達18年，擔任文建會主委時也居住於此，可說7號宿舍是台灣文資保存的「起家厝」。台大與文史工作者各自聚焦於建築價值及人物紀念性，遲遲未能達成共識。
台大也長期以文資維護經費問題為由反對保存文化資產。審議會上台大就指出，文資每年每坪修繕預算只有199.5元，2022年至今卻已登錄22處文資，經費不足以支撐全面性的修復與定期修繕。在113年監察院的調查報告中，委員認為台大可以藉由百歲校慶，或結合企業責任進行對外募款；臺大則認為以古蹟修復為名義募款有限，政府應編列專案經費，且老宿舍修繕費用極高，應在補助辦法中明訂每坪文資維管費用、補助應佔修復工程經費的一半。
目前對於提出日式宿舍群完整的規劃，並解決經費短缺的問題，台大雖已給出大致的方向，卻未能讓各方理解並聚焦討論，仍各執一詞。然而，若台大與文史工作者遲遲未能聚焦討論，建築將更加破敗，導致整修花費上漲，文史團體就只能繼續與時間賽跑；破敗的保存狀況也使得住戶難以對文資保存抱有良好的想像，建立明確的圖景，最終反而讓住戶認為，比起不管理、不整修的現況，拆除會是更好的做法，與文資團體的想像也越來越遠。
從「喜歡」開始，打開與台大的對話
52巷宿舍群審議案呈現了保存運動的蓬勃發展，然而耗時多年、串聯各界仍未能成功，也呈現出保存運動的困境。當面對的課題已不再只是台大改建宿舍的規劃，而是文資保存制度的整體侷限，持續了20餘年的日式宿舍群保存運動，下一步還能怎麼做？
蕭文杰呼籲，保存運動應該和台大的師生加強連結。媒體總以「文化恐怖分子」稱呼教授犀利的評論風格，少有人注意到教授的疲倦。「我是全台灣在跑的，有一次我上完課從那個高腳椅暈倒在地上，」訪談前日，教授早上在基隆、屏東紀錄文化資產，又開回台北幫同學上早上八點鐘的課。提報一次文化資產，現場的宣傳海報、背後的研究皆需要時間與金錢的付出。在52巷宿舍群審議的過程中，台大的學生，師長並未出面聲援給予校方壓力，不禁讓教授感到有些落寞。如果陳奇祿故居仍有再審議的機會「我出來後面沒有一群人，再出來一次，還是恐怖分子啊！」
即使是不具有文史背景的人，也都能參與文資審議。蕭文杰指出，文資保存的精神本應該是社區營造，而非高門檻的專業議題。以自身擔任文資委員時審查的「彰化南郭郡守官舍」為例，當南郭國小的學生來到審議會，蕭文杰就對他們說，「你就講你們很喜歡就好，講你們為什麼很喜歡。」忠實陳述自己對於建築的想法，儘管只是可以「趴著上課」，就足以呈現文化資產的價值，後續的文資專業論述，則是文資委員的職責。
一次演講的最後，黃智慧談起保存運動的參與者，堅定地說：「大學里跟溫羅汀的人都出來了，台大可以不理嗎？」從老樹被砍除開始，日式宿舍群保存運動逐漸深根茁壯，如今已成長為茂密的樹林。當越來越多人願意走進巷弄、在樹蔭下稍作歇息，在台大與保存運動之間中斷的對話，才有可能重新開啟。
